第六章(8 / 13) 长安的荔枝(马伯庸)原著
不然右相还沉浸其中,不知其理!”李善德弯着身子,压抑了近二十年的能量,从瘦弱的身躯里爆发出来,令堂堂卫国公一时都不能动弹。
“右相适才说,不劳一文而转运饶足,下官以为大谬!天下钱粮皆有定数,不支于国库,不取于内帑,那么从何而来?只能从黄*驿、岭南荔园榨取,从沿途附户身上征派。取之于民,用之于上,又谈何不劳一文?”
“你……你疯了!”杨国忠挥起月杖,狠狠砸在了李善德的头上,登时打出一道深深的血痕。
李善德不避不让,目光炯炯:“为相者,该当协理阴阳,权衡万事。荔枝与国家,不知相公心中到底是如何权衡,圣人心中,又觉得孰轻孰重?”
月杖再次挥动,重重地砸在李善德的身体口。他仰面倒了下去,口中喷出一口血来。
“滚!滚出去!”
杨国忠手持月杖,青筋暴起,眼角赤红,感觉连呼吸都是烫的。多少年来,还是第一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这么说,这家伙简直是魔怔了。连李善德自己都没觉察到,这股怒意不甚精纯,其中还夹杂着丝丝缕缕说不清的情绪,也许是羞恼,也许是畏惧,也许还有一点点惊慌。
李善德勉强从茵毯上爬起来,先施一礼,把银牌拿出放在面前,然后拄起拐杖,一瘸一拐离开了金碧辉煌的内堂,离开这间“栋宇之盛,两都莫比”的偌大杨府,离开宣阳坊,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蹒跚而去……
两日之后,韩洄与杜甫忽然被李善德叫去西市喝酒,还是那一家酒肆,还是那一个胡姬,只是酒味浓烈了许多。因为人人都知道,京城出了个能人,有神行甲马,能把新鲜荔枝从几千里之外一夜运到京城。贵妃闻之,笑得明艳无俦。
他们本以为李善德是为庆贺升官,谁知他把自己与杨国忠的对话讲了一遍。听完之后,两个人俱是大惊失色。
韩十四颤声道:“我说怎么这两天弹劾你的文书变多了。本以为树大招风,引来嫉妒而已,没想到却是你开罪了右相……”
杜甫不解道:“良元立下大功,能有什么罪过被弹劾?”“岭南朝集使弹劾你私授符牒,勾结*商;兰台那边弹劾你贪黩坐赃,暴虐奴仆;户部也收到地方投诉,说你强开冰库,巧取豪夺,就连我们比部司,都受命要去勾检你从上林署预支三十贯驿使钱的事。”
韩洄掰着手指头,一样样数过来。杜甫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,他心思单纯,可没想到那些人会巧立出这么多罪名来。
李善德反倒极为平静:“我这几日好好陪了陪家人,物事也都收拾好了,自辩表也写好了,只待他们上门拿人了。这次叫两位来喝酒,一来是感谢平日照顾提点之恩,二来是代我照顾下家人。”
杜甫激愤难耐,从席间站起来:“良元,你为民直言,何罪之有?我去上书,跟圣人说去!”
韩洄一把将他拽回去:“老杜啊,别激动,你只是个兵曹参军,不是拾遗啊,哪来的权限……”杜甫反复起坐数次,显然内心澎湃至极。韩洄劝住了这边,又看向李善德:
“可我还是不明白。良元兄你这么多年,汲汲于京城置业,眼看多年夙愿得偿,怎么却自毁前途呢?”
李善德拿起酒杯,玩味地朝着廊外檐角望去,那里挂着一角湛蓝色的天空,颜色与岭南无异。
“我原本以为,把荔枝平安送到京城,从此仕途无量,应该会很开心。可我跑完这一路下来,却发现越接近成功,我的朋友就越少,内心就越愧疚。我本想和从前一样,苟且隐忍一下,也许很快就习惯了。可是我六月一日那天,靠在上好坊的残碑旁,看着那荔枝送进春明门时,发现自己竟一点都不高兴,只有满心的厌恶。那一刻,我忽然明悟了,有些冲动是苟且不了的,有些心思是藏不住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