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(7 / 13) 长安的荔枝(马伯庸)原著
善德却听得明明白白。
各地驿站的日常维持经费,都是驿户自己先行垫付。每三个月计账一次,户部按账予以报销,谓之“请长行”。长行宽延半年,意味着驿户要多垫付整整六个月的驿站开销,朝廷才会返还钱粮。这样*作下来,政事堂的账上便平白多了一大笔延付的账。
至于驿站附近的农户,他们在负担日常的租庸之外,突然要再服一期额外的白直徭役,没人愿意。没关系,那么只消缴纳两贯荔枝钱,便可免除这项徭役。
“如此一来,国库、内帑两便,不劳一文而转运饶足,岂不是比你那个找商人报效的法子更好?”
杨国忠话音刚落,李善德已脱口而出:“下官适才磨算一下。荔枝转运路程四千六百里,所涉水陆驿站总计一百五十三处,每驿月均用度四十贯,半年计有三万六千七百二十贯;每站附户按四十计,一共有六千一百二十户,丁口约万人,荔枝钱总有两万贯上下。合计五万六千七百二十贯。”
“好快的算计。”杨国忠眼睛一亮。
李善德又道:“本次荔枝转运,总计花费三万一千零二十贯,尚有两万五千七百贯结余。”杨国忠脸色猛地一沉:“怎么?你是说本相贪黩?”
“不敢,只想知道去向。”
“哼,自然是入了大盈库,为圣人报忠。”
李善德钦佩道:“下官浅陋驽钝,只想着怎么找圣人要钱;您事情做完,居然还帮圣人赚了钱,还是右相有手段。”
这恭维话,杨国忠听着总有点不自在。这小吏太不会讲话,难怪在九品蹉跎了近二十年。他捋了捋胡髯,决定在李善德说出更难听的话之前,终止这次会面。
不料李善德从怀里拿出一卷泛黄的文卷,恭敬地搁在膝前的毯子上,肩膀一松,似乎刚刚做出一个重大决定。杨国忠嘴角一抽,不会吧?你一个明算及第的老吏,难道也想学人家投献诗作?
李善德把文卷徐徐展开,里面不是诗句,而是涂满了数字与书法拙劣的字迹。
“启禀右相,这是昌江县黄*驿的账册。他们在荔枝转运期间发生逃驿,下官只收得账册回来。”
“这种小事交给兵部处理,该惩戒惩戒,该追比追比,你拿给本相做什么?”
“右相难道不好奇,他们为何逃驿?为何附近村落也空无一人?”
李善德见杨国忠保持沉默,翻开一页,自顾自说起来:“这账册上记得颇为清楚。黄*驿每月用度三十六贯四百钱,由附户二十七户分摊,每户摊得一贯三百四十八钱。长行宽限半年,等于每户平白多缴八贯,再加上折免荔枝钱,每户又是两贯。”
他的声音不知不觉高了起来:“这些农户俱是三等贫户,每年常例租庸调已苦不堪言。下官找到的那个村落,家无余米,人无蔽衫,连扇像样的屋门板都没有。如今平白每户多了十贯的负累,让驿长如何不逃?让村落如何不散?”
杨国忠愕然地瞪着他,没料到这小官居然会这么说……不,是居然敢这么说。
“原本我在预算里,特意做进了贴直钱,给驿户予以补贴。没想到您妙手一翻,竟又从中赚得钱来。内帑固然丰盈,这驿户的生死,您就不顾了吗?”
“哼,只是个例罢了,又不是个个都逃。李善德,你到底想表达什么?”
“右相可知道,为了将这两瓮新鲜荔枝送到长安城,在岭南要砍毁多少树?三十亩果园,两年全毁!一棵荔枝树要长二十年,只因为京城贵人们吃得一口鲜,便要受斧斤之斫。还有多少骑手奔劳涉险,多少牧监马匹横死,多少江船桨橹折断,又有多少人为之丧命?”
杨国忠的表情越发不自然了,他强压着怒气喝道:“好了,你不要说了!”
“不,下官必须说明白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