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(9 / 12) 长安的荔枝(马伯庸)原著
,朝着珠江出海的方向望去。望着望着,李善德一屁股瘫坐在栈桥上,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沁出来。
恰好市舶使的查抄行动已然结束,负责的伍长把抄没清单交给赵辛民。他走到李善德面前,把清单递过去:“刚刚收到消息,苏谅的几条大船听到风声,昨天连夜拔锚离港了,这是他们来不及搬走的库存,尊使看有无合意的,笔端上好处理。”
李善德拿过清单看了一遍,先是痛苦地闭上眼睛,然后突然跳起来,揪住赵辛民的衣襟狂吼:“你们这群自作聪明的蠢材!蠢材!”
在他的荔枝转运计划里,有一样至关重要的器物——双层瓮。无论是分枝植瓮之法还是盐洗隔水之法,都用得着它。不过这个双层瓮,只有苏谅的船队里才有,别处基本见不到。不是因为难烧,而是因为它的应用范围十分狭窄,平时只是用于海运香料。除了苏谅这样的香料商人,没人会准备这东西。
李善德在拟订计划时,为了节省费用,没有安排工坊烧制,打算直接从苏谅那里采购。即使两人闹翻,李善德还在幻想多付些绢帛给他,弥补报效未成的损失。
现在倒好,经略府贸然对他下手,让局面一下子不可收拾了。
这位老胡商的嗅觉比狐狸还灵敏,一觉察到风声不对,立刻壮士断腕,扬帆出海。更让李善德郁闷的是,苏谅并不知道是经略府自作主张,只会认为是李善德想斩*除根。两人之间,再无人情可言。
他知道,李善德的软肋是这双层瓮,没它,荔枝转运便不成,所以在撤离时果断带走了所有的存货——这是对那个背信弃义的小人最好的报复!
听明白个中缘由,赵辛民的脸色也变得煞白。一个卖人情的动作,反倒把荔枝转运给毁了,这个责任,纵然是他也承担不起。
“那……请广州城的陶匠现烧呢?”
“今天已经五月十三日了,十九日就得出发,根本来不及!”
“全广州卖香料的又不止他苏谅一个,我这就去让市舶使联络其他商人,清点所有商栈!”
赵辛民跌跌撞撞跑开了,李善德望着烟波浩渺的珠江水面,心中泛起的愁苦,怕是连丹荔都化不开。一来是与苏谅这个误会,怕是至死也解不开;二来千算万算,没想到居然在这里出了变数,满腔的愁苦无处诉说。
接下来的一整天,广州港所有商栈被市舶使的人翻了个遍,结果只找到两个,还是破损的。赵辛民这次算是真尽了心,他忙前忙后,居然想到一个补救的办法。
这边的胡商嗜吃牛*,因此广州城里的聚居区里有专杀牛的屠户,并不受唐律所限。有些*猾的牛贩子为了多赚些钱,卖牛前故意往牛嘴里灌入大量清水,把胃撑得很大。赵辛民原本是贩牛出身,对这些市井勾当熟悉得很。他的办法是:取来新鲜牛皱胃,Sai入一个单层瓮内,先吹气膨大,内侧用石灰吸去水分,抹一层蜂蜡定形,再将食道口沿坛口一圈粘住,只留一处活口。
需要给外层注水时,只要把活口打开,清水便会流入坛内壁与胃外壁之间的区域。牛胃不会渗水,可以保证内层的操作燥,同时也能够透气。这样一番*作下来,勉强可以当作一个双层瓮来使用。
唯一比较麻烦的是,牛胃会随时间推移发生腐烂。即使用石灰处理过,也只能支撑数日,需要更换新的。
李善德对这个办法很不满意。首先它没经过试验,不知对植入瓮中的荔枝枝操作有什么影响;其次,三日就要更换一个新胃,还得准备石灰、蜂蜡等材料,这让途中转运的负担变得更加繁重,凭空增加了许多变数。
但他已无余裕去慢慢挑选更好的材料了。走投无路的李善德只得告诉赵辛民,限一日之内,把所有的瓮具准备好。而且接下来启运的所有工作,也将交给他来完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