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(10 / 12) 长安的荔枝(马伯庸)原著
长安杀死刑犯的地方。
“行吧,行吧!你这人真古怪。”
阿僮嘟囔了几句,出去安排。临走之前,她恼火地伸脚踢了踢那花狸,花狸非但不跑,反而就势躺倒在地,露出肚皮。
李善德靠在火塘旁,正打算假寐片刻,却看到那花狸露着肚皮,威严地歪头盯着自己。他在长安做惯了卑躬屈膝的小官,发现它颐指气使的眼神竟与自己的上司一样。多年的积习,让他鬼使神差地凑过去,伸手去摸花狸的肚皮。李善德做小伏低,把那花狸伺候得呼噜一阵紧似一阵。
漫漫长夜,居然就这么撸过去了。
转眼时历翻至三月十九日,又是个艳阳热天。
阿僮怀里抱着花狸,在官道路口等候。在她身后,一字排开十个水缸,水缸里泡着近一百斤已催熟的三月红。按照李善德的要求,这些果子事先还用盐水洗过一遍。
很快从远处传来密集的马蹄声,一支马队转瞬而至。
阿僮看到为首的除李善德之外,还有个老胡商。二人身后四名骑手皆是行商装扮,坐骑与岭南常见的蜀马、滇马不同,是高大的北马。这些马的背上搭着一条长席,席子两侧各吊着一个藤筐,筐内各放一个窄口矮坛,旁边还捆了一圈六七个拳头大小的小坛子。
马队到了近前,李善德向阿僮打了个招呼。阿僮发现他脸色苍白,双眼周围一圈灰黑,连头发都比之前斑白了几分。她怀里的花狸叫了一声,可李善德没有看过去,一脸严肃地发出指令。
那些骑手纷纷下马,从水缸里捞出荔枝。只见荔枝个个鳞斑突起,艳红如丹,确实是熟得差不多了。他们从腰间取出一沓方纸,把荔枝一个个包住,然后放入坛中。
阿僮忽然发现,马匹一动起来,那坛子里会有咣当咣当的水声。她大惊,赶紧对李善德道:“荔枝泡在水里超过一日,就会烂了。”李善德微笑道:“不妨事,不妨事,这是特制的双层瓮,外层与里层之间灌满了水,可以保持水汽。”
他笑得自然,心却有点疼。这双层瓮造价可不低,一个得一贯三百几钱,广州城里没有,只有胡人船上才有。
“城人你到底要做什么?”阿僮不太明白。
李善德摆摆手,示意等一会儿再说。等到骑手们都装完了,他冲老胡商一颔首。苏谅走到骑手们面前,手掌轻压,沉声道:“出发!”
四个骑手拨转马头,各自带着两个坛子以冲锋的速度朝着北方疾驰。一时间尘土飞扬,马蹄声乱。待得尘埃重新落回地面之后,骑手已变成了远处的四个黑影。过不多时,黑影们似乎分散开来,奔往不同的方向。
李善德望着消失的黑影们,眼神就像一个穷途末路的赌徒,紧盯着一枚高高抛起尚未落地的骰子。
“子美啊,我如你所愿,在此拼死一搏了。”他喃喃道。
李善德在四十多年的人生里,一直在跟数字打交道。及第是明算科,入仕后每日接触的都是账册、仓簿、上计、手实……他不懂官场之术,不谙修辞之道,他这一生熟悉的只有数字,也只信任数字,当危机降临时,他唯一能依靠的,亦只有数字。
从京城到岭南的漫长旅途中,李善德除了记录沿途里程,一直在思考一件事:“荔枝转运的极限在哪里?”
无论是刘署令、韩十四还是杜甫,所有人都认为新鲜荔枝太易变质,不可能运到长安。这个结论没错,但太含糊了,没有人能给出一个详尽的回答。事实上,当李善德严肃地深入思考这个问题时,他才发现它复杂得惊人。
什么品种的荔枝更耐变质?何时采摘为宜?用飞骑转运,至少要多快的速度?与荔枝重量有何关系?飞骑是用稳定性更好的蜀马、滇马,还是用速度更快的云中马、河套马?是走梅关道入江西,还是走西京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