return第一章(9 / 10)  长安的荔枝(马伯庸)原著home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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头伸开复又攥紧,紧盯着酒中那些渣渣,好似一个个溺水浮起的蚁尸。韩洄同情地看着这位老友,拿起漏子,缓缓地筛出一杯净酒,递给他。

长安商家有一种账目叫作“沉舟莫救”——舟已渐沉,救无可救,不如及早收手,尚能止损。他这办法虽然无情,对老友已是最好的处置。

此时一曲奏完,乐班领了几枚赏钱,卸下帘子退去了。壁角只剩他们三个,周围静悄悄的,毕竟午后饮酒的客人还不多。李善德颤抖着嘴唇,从蹀躞带里取出纸笔:

“既如此,我便写个放妻书,请两位做个见……”

话未说完,杜甫却一把按住他肩膀,扭头看向韩洄怒喝道:“十四,人家夫妻好端端的,哪有劝离的?”李善德苦笑道:“他也是好心。新鲜荔枝这差遣无解,我的命运已定,只能设法给老婆孩子博得一点点活路罢了。”

“你纵然安排好一切后事,令夫人与令爱余生就会开心吗?”

“那子美你说,我还有什么办法?!”李善德被他这咄咄*人的口气激怒了。

“你去过岭南没有?见过新鲜荔枝吗?”

“不曾。”

“你去都没去过,怎么就轻言无解?”

“唉,子美,作诗清谈你是好手,却不懂庶务之繁剧……”

杜甫又一次打断他的话:“我是不懂庶务,可你也无解不是?左右都是死局,何不试着听我这不懂之人一次,去岭南走过一趟再定夺?”

李善德还没说话,杜甫一撩袍角,自顾自坐到了对面:“我只会作诗清谈,那么这里有个故事,想说与良元知。”李善德看了一眼韩洄,后者歪了歪头,做了个悉听尊便的手势。

“我比现在年轻十岁的时候,一心想要在长安闯出名堂,报效国家。可惜时运不济,投卷也罢,科举也罢,总不能如愿,一直到了天宝十载,仍是一无所得。我四十岁生日那天,朋友们请我去曲江游玩庆祝。船行到了一半,岸边升起浓雾,我突然之间陷入绝望。这不就是我的人生吗?已经过去大半,而前途仍是微茫不可见。我下了船,失魂落魄,不想饮酒,不想作诗,就连韦曲的鲜花都没了颜色。我就像行尸走*一样,漫无目的地走着,想着操作脆朽死在长安城的哪个角落里算了。

“不知不觉,我走到了城东春明门外一里的上好坊。其实那里既算不得上好,更不是坊,只是一片乱葬岗。客死京城的无名之人都会送来这里埋葬,倒也适合作为我的归宿。我随便找了个坟堆,躺倒在地,没过多久,却遇到了一个守坟的老兵。那家伙满面风霜,还瞎了一只眼,态度凶横得很。他嫌我占地方,把我踢开,自顾自喝起酒。我问他讨了一口,便同他聊了起来。他原来在西域当兵,还在长安城操作过一段时间不良人,不过没什么人记得了。老兵如今就隐居在上好坊,说要为从前他被迫杀掉的兄弟守坟。那一天我俩聊了很久,他讲了很多从前的事,其中我最喜欢的一段,却不是故事。

“老兵讲,他年轻时被迫离开家乡,远赴西域戍边。那是他第一次远别亲人,也是第一次上战场,何时会死也不知道。而军法极严,连逃都逃不掉。他一个年轻孩子,日夜惶恐惊惧,简直绝望到了极点。有一天,他在战场上被一个凶狠的敌人压住,眼看要被杀,他发起狠来,用牙齿咬掉了对方的脸颊*,这才侥幸反杀。老兵突然明白了,既是身临绝境,退无可退,何不向前拼死一搏,说不定还能搏出一点微茫希望。从那以后,他拼命地练习刀术,练习骑术,每天从高山一路冲下,俯身去拔取军旗。凭着这一口不退之气,他百战幸存,终于从西域安然回到这长安城里。

“我当时听完之后,深受震动。我之境遇,比这老兵何如?他能多劈一刀在造化上,我为何不能?接下来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,我回去之后,振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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