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(7 / 10) 长安的荔枝(马伯庸)原著
善德笑道:“良元兄,你有所不知。吏部这一次本是授了河西县尉给子美,结果他给推了,这才换成了右卫率府兵曹参军——虽是个闲散职位,好歹是个京官。当今圣上是好诗文的,子美留在长安,总有出头之日。”
李善德木然拱手,杜甫却自嘲道:“做兵曹参军实非我愿,只为了几石禄米罢了,否则家里要饿杀。五柳先生可以不折腰,我的心志不及先贤远矣。”韩洄见他又要开始絮叨,连忙举起酒爵:“来,来,莫说丧气话了,你可是集贤院待制过的,前途无量,与我们这些浊吏不一样。”
三人举起酒爵,一饮而尽。这桂酒是用桂花与米酒合酿而成的香酒,香气浓郁,李善德一入口,想到自己活不到八月,连新宅中那棵桂花树开花也见不到,不由得悲从中来,放下酒爵泪水滚滚。
韩洄与杜甫都吓了一跳,忙问怎么回事。李善德没什么顾忌,便把敕牒取出来,如实讲了。两人听完,都愣在原地。半晌,杜甫忍不住道:“竟有此等荒唐事!岭南路远,荔枝易变,此皆人力所不能改,难道没人说给圣人知吗?”
韩洄冷笑道:“圣人口含天宪,他定了什么,谁敢劝个‘不’字?你们可还记得安禄山吗?多少人说这胡儿有叛心,圣人可好,直接把劝谏的人绑了送去河东。所以荔枝这事,那些衙署宁可往下推,也没一个敢让圣人撤回成命的。”
“圣人是不世出的英主,可惜……智足以拒谏,言足以饰非。”杜甫感慨。
“皇帝诏令无可取消,那么最好能寻一只替罪羔羊,把这桩差遣接了,做不成死了,才天下太平。良元兄可玩过羯鼓传花?你就是鼓声住时手里握花的那个人。”
韩洄说得坦率而犀利。他和这两人不同,身为比部司的主事,日常工作是审查诸部的账目,对官场看得最为透彻。
杜甫听完大惊:“如此说来,良元岂不是无法可解?可怜,可怜!”他关切地抚了抚李善德的脊背,大起恻隐之心。
这一抚,李善德登时又悲从中来,拿袖角去拭眼泪,抽抽噎噎道:“我才从招福寺那里借了两百贯香积贷。一人死了不打紧,只怕她们娘俩会被变卖为奴。可怜她们随我多年艰苦,好容易守得云开,未见到月明便要落难。”杜甫也垂泪道:“我如何不知。我妻儿远在奉先,也是饥苦愁困。我牵挂得紧,可离了京城,便没了禄米,他们也要……”
韩洄玩着手里的空酒爵,看着这两位哭成一团,无奈地摇了摇头:“子美你莫要添乱了。——良元兄,我来考考你,我们比部最讨厌的,你可知是什么人?”
李善德擦擦眼泪,不解地抬起头来,韩洄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问题了?可见韩洄脸色凝重,不似开玩笑,只好收了收思绪,迟疑答道:“逃税之人?”
韩洄摆摆指头:“错!我们比部最讨厌的,就是你们这些临时差遣的使臣。”杜甫皱皱眉头:“十四,你怎么还要刺激良元?”韩洄道:“不,我不是针对良元,而是所有的使臣,在比部眼里都是杀千刀的逃奴。”
他一下口出Cu言,震得两人都不哭了。韩洄索性拿起筷子,蘸着桂酒在案几上比画:“朝廷的经费之制,两位都很熟悉。比如说你们上林署在天宝十四载的一应开销用度,正月里先由户部的度支郎中做一个预算,司金负责出纳,给司农寺划拨出钱粮,再分到你们上林署。等这些钱粮用完了,我们比部司还要审验账目,看有无浮滥贪挪之事。是这么个过程吧?”
随着韩洄叙说,一条笔直的酒痕浮现在案面上,两人俱点了点头。
“但是!圣人近年来喜欢设置各种差遣之职,因事而设,随口指定,全然不顾朝廷官序。这些使臣的一应开销,皆要从国库支钱,却只跟皇帝汇报,可以说是跳至三省六部之外,不在九寺五监之中。结果是什么?度支无从计划